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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男人发现自己只是丑角(1 / 2)



5.作答者:中泽博



Q1.请问您对川崎同学有什么了解?



我听本人说她曾和细江爱起争执。



Q2.请问您是否在校内看过某名同学遭到霸凌?



虽然我没有实际目睹,但我怀疑



细江爱有过类似霸凌的举动。



Q3.请问您对霸凌有什么看法?



那是小鬼才会做的事,



会做这种事的人是白痴。



Q4.若您针对这次案件与霸凌问题对学校有任何建议,还请告知。



希望校方能想办法删除



到处流窜的自杀影片。



看了不舒服。



对中泽博来说,川崎朱音是他的恋人。两个星期前川崎对他告白,两人开始交往。博喜欢她温柔的笑容。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身躯、长发、稳重的个性……构成川崎的全部元素都深深吸引博。正因如此,当博听到川崎朱音自杀的消息时才会痛哭失声。



数学算式有种简练之美。追溯固定的路径就能推导出唯一解。题库厚到可以当钝器,再附上详解就变得相当沉重。夹在书页中的便条,提醒着博期末考范围。



对博来说,星期二的数学课是特别的时间。这间学校共通课程进度比补习班慢,因此大部分上课时间都成了复习。但在这个能力分班的进阶班,除了教授课本的内容外,也常会讲解名校考古题,因此不需要在上课写补习班作业打发时间。



“这是两年前出的考古题。知道怎么解的话就很简单,但要想到解法非常困难,十五分钟后我再讲解,大家先解解看。”



老师发下来的讲义只有一个计算题,看起来是从某本题库翻印,右边有出题学校的名字。那是一间位于日本边陲的国立大学。博拿着自动铅笔浏览题目,这个题型刚好之前在补习班解过。博顺着详解的解题思路导出答案。这次解得还挺快的嘛。正当博如此心想,他瞥见隔壁的夏川一脸认真在笔记本角落画着不知名的图案。看起来像是黑洞,又像是坠落的陨石。



“讨厌鬼。”



含在嘴里的嘟囔想必没人听见。数学老师可能是注意到博停笔便朝他走来,接着看了看博的笔记本。



“喔,不愧是中泽,解题的速度真快。”



“谢谢老师。”



“之前仿真考也表现很好,入学以来数学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名。”



只有数学,会被对方没有恶意的一句话刺激,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成熟?博咬牙忍住一涌而上的苦闷情绪,哈哈两声装出暧昧的假笑。隔壁的夏川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对话,默默地继续在纸上涂鸦。及肩的双马尾、整齐的短刘海、造型幼稚的袜子,配上更显娃娃脸的水汪汪大眼。乍看之下,夏川莉苑这个人的外表,和追求年幼感的普通蠢妹没什么两样。幼稚这个词在她们的字典里,或许就等同于可爱。基本上,博并不讨厌女孩子追求可爱的姿态。如同远观宠物,博可以不负责任地赞美女孩可爱,但夏川例外。每当她做出幼稚的举止时,作呕的感觉就会从胃底冒出。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一年级春天的入学典礼,她以新生代表的身分站在台上的身影,就让他怀着强烈的厌恶感。



“好久不见啊!”



可喜可贺的高中生活第一天,博在归途看见田岛俊平从对面的人行道走来。博和他家住得近,两人从小就认识。小学时两人放学后经常玩在一块,但上中学后分属不同班级,自然没了交集。他们上同一家补习班,但选择的课程不同,几乎不曾碰头。顶多是走廊贴出仿真考排名时,博才会看见田岛俊平这个名字。俊平总是与看起来脑袋空空、虚有其表的人玩在一起,本人的成绩倒是很好。博曾听过他半开玩笑说自己是天资聪颖。



“没想到能和中泽念同一间高中,老师还恐吓我考上才有鬼。”



俊平右手插在制服外套口袋,伸出另一只手朝博轻挥。他特意等博过斑马线,然后若无其事与博并肩同行。这一点也完全没变,博心想。俊平特别擅长拉近与他人的距离。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那边不是学校的反方向吗。”



“我刚刚跟朋友去对面的便利商店。”



俊平一派轻松地回答。喔,博用平淡的语气附和。



“中泽升高中不参加社团吗?”



“我没这个打算,会减少读书的时间。你还是去足球社?”



“大概吧,哪里轻松就哪里去。”



俊平的白衬衫扣子比学校规定的多解开了一颗,从敞开领口可以隐约看到黑色汗衫。用发蜡抓出造型的头发色泽比中学更浅。这颜色勉强可以说是原本的发色,想必染的时候经过盘算。



俊平的目光略略压低,维持笑意的双唇微微蠕动。



“我以为你是全年级第一名。”



所以呢?博好不容易才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回击。夏川站在台上的娇小身躯,如今依然烙印在博的视网膜上。朗读致词时的她感觉是名个性文静的人,一个活脱脱的乖巧模范生,只有努力可取的空虚人类。这种女生在明星高中里毫不稀奇。她们不过是会死背,就以为自己会读书。虽然这种人考试时的确能拿高分,但博不认为这是真正脑筋好。会考试和会读书完全是两回事,夏川这类女生大多都是前者。能力侧重在考试时取得高分,但碰上问答题的仿真考马上就会露出破绽。特别是数学,那是女生学不来的科目。



“因为你一直都是补习班第一名。怎么说呢,我满意外的,没想到你也有不是第一名的一天。”



从俊平的音调中可以明显听出嘲弄之意。俊平继续开着玩笑,毫无自觉地踩下自己的地雷。



“不过果然人外有人啊。听说夏川没补习,是自学喔。”



“……喔,你很清楚嘛。”



“碰巧班上有同学和夏川是同个中学。她长得不算美艳,比较偏可爱型的。”



“外表不重要吧。”



“所以要看内涵?中泽你这种等级的人就是不一样。果然要和细江那种高水准的女生交往,就需要这种气度吧?”



听到对方用轻佻的口吻说出细江的名字,博不禁停下脚步。



“你从哪里听来我跟爱的事情?”



“嗯?她自己跟我说的啊。啊,难不成你在气我跟她说话?”



“不是这样。”



只是她原本约好把交往的事保密。他不满的矛头不是指向眼前的男子,而是自然地指向爱。细江爱,和博同所中学的篮球社女生。她有一头扎成马尾的黑长发,说话很干脆。她的容貌端正,也很受男生欢迎。博的恋人就是这样的女生,光是走在她的旁边,就能令其他男生欣羡。



“好好喔,我也想跟细江那种水准的女生交往。”



“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吗?”



“有的话就不会像这样来找你碴啦,我会跟你多晒点恩爱。”



俊平露出自嘲的笑容摆荡着双手,说得一副自己是没人要的男生。但博很清楚他从中学时代就很受朴素的女生欢迎。说好听是温柔体贴,说难听是八面玲珑。对男性还没有抵抗力的少女很容易把他的博爱误认成专属自己的特权。



“不过是女朋友,你应该马上就交得到了吧。”



“听你说得简单,实际上难得咧。我倒是无法理解左看右看都是草食男的你怎么会受欢迎。”



“我哪里受欢迎,只是刚好有人喜欢我。”



“哇,这根本是帅哥才有资格说的话。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俊平装模作样地皱起整张脸,不断磨擦自己的手臂。博很清楚这种浮夸的反应是他的处世之道。



“田岛同学也很受欢迎吧?中学时我曾听说笹原同学跟本田同学都跟你告白过。”



这两人都是美术社的文静女学生。据说两人从小学时代就是朋友,却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友谊决裂。



“啊……”



俊平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露出傻笑打哈哈。



“怎么说,就算有人告白,情况也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



“突然被没兴趣的对象告白,我也很为难。大概是这样吧。”



说穿了就是被无足轻重的人告白也是种困扰。对他来说告白是他看得上眼的女人主动的行为,因此这范围外的女生跟他告白也不算数。无条件的温柔与无自觉的残忍,就是田岛俊平这男人的本质。



“啊,我想和夏川搭话。”



像是要改变话题,俊平露出突发奇想的表情开口说。夏川,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博皱起眉头。



“不要啦。”



冷不防冒出的声音,比博想像的还要严厉。俊平脚尖勾到柏油路上的龟裂,往前踉跄了一下。



“为何?”



他重新站直前倾的身躯,回头看向自己。即使对方这样询问,博却没有具体的理由。博只是莫名觉得不能把夏川视为恋爱对象。



“她又不可爱。”



脱口而出的话语明显背离自己的意思,俊平感到疑惑。



“哪会,很可爱啊。你标准太严格了吧?”



“不是外表的问题,怎么说,大概是性格吧。”



“你认识她啊?”



“不,不认识。但你不觉得说成绩比自己好的女生可爱,哪里怪怪的吗?”



“完全不觉得。”



“是喔。”



抵达家门口,俊平自然停下脚步。他的身体已完全驾驭了新制服,完全看不出他在不久前还只是个中学生。他总都是这样,转眼间就能适应新环境。



“再见啦。”



见到俊平朝他挥手,博只是点了点头。可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这才是博最诚实的感想。



相较于其他日子,星期二图书室的访客略少。图书室人最多的时候是星期五,许多学生会在这天将假日要看的书一起借走。



“啊,中泽同学,今天好早呢。”



管理员老师朝着博微笑,她正将新书摆到距离入口不远的书架上。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五两天,管理员都会来图书室。她是一位年轻可爱的女性,听说大学才毕业没几年。和博同时期来到这间学校的她,真正想当的其实是英文老师。



“今天碰巧比较早下课。”



“这样啊。”



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抹上唇膏的嘴唇旁,出现了小小的酒窝。自称怕生的她,把担任图书委员的学生名字全部完整记下来了。没参加社团的博就只有在处理图书委员的工作时,被迫与他人扯上关系。



“每天读书很值得敬佩,但你可别勉强自己。玩乐也是学生的工作。”



博口头上道谢,心里却嫌弃起来,我才没那么闲。



博走进图书室深处,在空位上坐下,一回头就看到管理员老师正在将归还的书籍上架。许多男同学称赞年轻娇小的她可爱。她从后段私立大学毕业,效率也很低落。博暗自庆幸她不是自己的导师。



博从放在桌上的书包中取出资料夹。印在薄薄讲义上的数学题目,是老师整理的名校考古题。博打开笔记本开始解题。自动铅笔的笔尖摩擦着纸面,铅粉四处散溢,像是复写解答本般,计算过程没有一丝杂质,在计算X与Y的数值时,博停下了忙碌地摇着笔杆的手。



“博同学数学比我好吧?”



一旦松懈下来,刚才夏川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回响。口齿不清的语调仿佛是要触怒博。挑衅般抬起的睫毛下,黑漆漆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可恶。”



回想令博焦躁,短短啐了一声。从下课钟响以来已经过了很久。方才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图书室,回过神来充满了学生。他看向柜台,马上就看见熟悉的脸。一脸气定神闲,淡然执行业务的图书委员——桐谷美月。一年级时他们曾共事,只是升上二年级后,博就没有跟她在同一天工作了。



既然桐谷在这里,那家伙大概也在。环顾四周,他见到细江爱就坐在邻近座位写着题库。



“我喜欢中泽。”



空无一人的补习班教室响起了爱的声音。时值中学三年级的九月。暑假结束,许多学生开始对升学考试有实际感受。



中学时,博是全校最聪明的学生。这不是他信口开河。每次发还的成绩单上都写着校内第一,这个数字就印证了真实性。无论是在学校或在补习班,博都享有特殊待遇。



“……这种程度,大考也绰绰有余吧。”



看着先前发回来的仿真考结果,博松了口气。博想念县内首屈一指的明星高中。虽然是公立学校却有完整的教学设备,每年的竞争人数都让人跌破眼镜。校名下方的字段清楚印着英文字母第一个字“A”。博没有在落点分析那栏中看过A以外的字母。



他将仿真考成绩单规规矩矩地折好,收到透明资料夹中。这间小教室仅供成绩最顶尖的学生使用。博不讨厌用隔板区隔的自习室,但真正需要专心时,人还是越少越好。放在狭小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中,装着疑似低年级学生揉成一团丢弃的仿真考成绩单。



“中泽,原来你在这。”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爱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将黑长发绑在后脑勺的她,在夏季大赛前都还是女子篮球社的副队长。尽管她一年级就进入补习班,被分到特殊升学班是最近的事情。她大概原本头脑就不错,告别社团把心思全放在课业上的她,转眼间成绩就上来了。



“有什么事?”



想不到她找自己的理由,博歪了歪头。从补习班被分到同一班以来,博完全没有跟她讲过话。她的性格直爽开朗,和自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总感觉难以接近。



“没什么事,只是想跟你单独相处。”



面对用放在背后的手关上门的爱,博有些提防。博完全无法想像为何有人想与不曾交谈的对象一对一相处。莫非他在没自觉的情况下得罪她……希望不是如此。想起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人际关系问题,博自然地望向远处。博总是告诫自己要维持稳重,但看他不顺眼的人不在少数。大概是面对头脑与外貌都比他人优秀许多的博,很多人都会被自卑感折磨吧。



“为什么?”



博若无其事地将东西收进书包里,用柔和的声音询问对方。要是有个万一,来硬的也要逃出教室。博确认爱背后的门没有上锁,紧紧握住书包的背带。



爱低着头欲言又止,双脚交叉忸忸怩怩。高于膝盖的百褶裙保养得宜,没有一丝皱折。爱就这样低着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那个……”



“嗯。”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嗯。”



“我喜欢中泽。”



“……咦?”



博无法隐藏自己的惊讶,声音卡在喉咙里。吞下口水,他发现自己的喉结因为发声而上下晃动。



爱静静抬起原本看着地板的脸庞。



“什么咦,你的反应就这样?”



“不然要怎样?”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修得短短的指尖相互摩擦,她用嘶哑的声音追问着博。大概是太紧张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荡漾的眼瞳蒙上一层薄薄的泪,在日光灯的反射下,一闪一闪像破碎的水晶闪耀着光芒。



“有其他话想说的应该是细江同学你吧?”



博故意出言捉弄,爱轻咬了嘴唇,素净的双唇抿成一直线,自己一句话可以轻易左右对方的心情。是喜是悲全都任由他操控,一这样想,就觉得眼前的少女可爱了起来,令博的嘴角绽放出微笑。他喜欢比自己逊色的女孩,这样才能坦率地觉得对方可爱。



“那个……”



爱只简短地这样说,接着慢慢低下头。她把手放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嫌弃的话,能和我交往吗?”



抱歉,我想专心准备考试,模范回绝方式涌至喉头。被没有交谈过的女孩告白,照理来说博一定会拒绝。然而刚才课堂上补习班老师半开玩笑所说的话,让博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大部分在大考前交往的情侣,只有女的会上,男的则会落榜。”



只有十五人的教室传出此起彼落的闷笑声。大概有的人心里有数吧。根据补习班老师的说法,交往后女方仍会理性行动,但男方则会乐极生悲。明明就是充满偏见的想法,但四周的学生却都一脸赞同地点头同意。



女生聪明男生笨。这是从小学低年级就被灌输的成见,看见打打闹闹的男生,女生总会故作老成地批评。男生真的好蠢。每当见到有男生把这当成赞赏,都让博感到焦躁不已。明明男性才是更为优越的人类,为什么非得被女性藐视?自己和周围的笨蛋不同。真正优秀的男性,无论处在什么状况下都能有最完美的表现。没错,博必须以身作则。



“好啊,我们交往吧。”



听到博的回答,爱转眼间露出笑容。她的眼睛张得圆圆的,掌心捧着双颊。



“我好开心,我还以为绝对不会成功呢。”



“为什么?”



“大家都说中泽要专心念书,不会和别人交往。”



“嗯,这么说来我平常都会拒绝。”



“那你为什么会想和我交往?”



爱羞涩地窥视着博,他当然不可能说是因为老师的话惹怒了他。于是博反问对方:



“细江同学为什么会喜欢我?”



“叫我爱就好了,直呼我的名字吧。”



她微微晒黑的手揪着博的衬衫下摆。



“所以也让我叫你博吧?”



爱讨好地仰望自己,微微歪起头。这一定是她觉得自己最可爱的角度。博露出暧昧的微笑,不动声色把对方的手推开。



“嗯,当然。”



“好高兴,我一直很喜欢你呢。”



“我刚刚也问了,这是为什么?我应该没和你说过话呀。”



虽然博的语气略带讽刺,告白成功的她被冲昏了头,并没有注意到博声音中的微妙差异。



爱沉醉地仰望博的脸庞,用急促的声音答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所以到头来你就是喜欢我的外貌?博吞下差点说出口的内心话,改成向对方道谢。从那天起爱和博展开了有点扭曲的交往。



公布成绩那天,爱穿着白色短大衣,围着蓝色薄围巾。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下了马尾,让长长的黑发垂下。假日时她开始会略施脂粉,博每次看见她睫毛上有些结块的睫毛膏,或画到脸上的眼线时,总会嫌弃她下这些有的没的功夫。



“你看。”



她用食指将覆盖到鼻尖的围巾往下拉,另一只手则向博出示手机荧幕。报考学校在首页上传了录取考生编号一览表。爱考的学校和博的第一志愿相同。



“我能和博念同一间高中了。”



爱伸出手握住博的指尖。好冰,她小声叹息。博的指尖和冰块一样寒冷,他天生体质就偏寒。擅长运动的爱体温总是比博温暖,仿佛是包着一层薄皮的暖暖包。



“听说俊平也上了。不过坦白说他是捡到的。每次落点分析那栏他都是E。同一个补习班有三个人考上,老师都很高兴。”



明明是冬天,她却露出大腿,看上去就凉飕飕。不再是处男的博早已知悉那肌肤的甜蜜触感。



“我想要和博结婚,生下博的小孩,延续你的基因。”



结婚这个词,对博来说代表着遥远的未来。对被浓情密意冲昏头,不断重复同样话语的爱来说大概也一样。正因为这个词汇太缺乏真实感,她才能挂在嘴上。



忽然之间,爱握着博的指尖肤色骤变。晒成健康小麦色泽的肌肤不复存在,被晶莹剔透的雪白覆盖。手腕被长袖包得紧紧的,而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伸到了博的眼前。一道与爱截然不同的甜腻的嗓音撩拨博的耳膜。



“中泽同学喜欢我吧?”



宛如心脏被一双手捏爆的感觉窜过周身。怦通怦通,博听见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勐烈。现在是谁在这里?博感到惧怕,呆立在原地。从头到脚像是鬼压床般无法动弹,脚掌黏在地面上。冬天通透的风,也不知在何时变成梅雨季潮湿的空气,脚边长满茂密的杂草马唐,直挺的茎尖端有细小的穗呈放射状散开。因雨露妆点,叶绿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浓郁。地面冒出的茎缠住博的小腿,看不清容貌的少女将手机举在博的眼前。



“比起细江同学那种人,你更喜欢我吧?”



长方形的液晶荧幕中,出现了那日的天空,从顶楼坠落的少女映照在教学大楼的剪影。刺耳尖锐的惨叫声,以及吞噬一切的血红夕阳。从胃底涌上来的强烈酸味,让博勐然闭上眼。他不愿看,他怎可能看得下去。



“告诉我。”



伸过来的手抓住博的脖子。细长的手指掐进骨头里,想要夺取博的氧气。博因为想要喘气而张开的嘴,发出了像暴风雪般咻咻的气音。少女的手眼看就要断绝博的呼吸。你说啊,她再度呼唤了博,博反射性地抬起眼睛,浸润在泪水中的视野冒出了数日前离世恋人的脸庞。



“为什么你没对我伸出援手?”



川崎朱音用冷冰冰的眼神俯视着博,他此时才惊觉这是场梦。



“——中泽同学,起来了。”



世界在摇晃。后背传来震动,年轻女性声音从天而降。博勐然起身,眼前变得宽阔的景色,是已经陷入昏暗的图书室。管理员老师一脸担心地俯视着博。



“已经放学了喔。你看起来像做了噩梦,没事吧?”



我没事,博明明想这样回答,但喉咙干渴至无法顺利发声。他不知何时弄得满身是汗,吸饱水分的制服衬衫紧密地黏在背嵴上。



“只是做了有点不舒服的梦。”



博露出想要含煳带过的假笑,然而老师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难受的话就别勉强自己和平时一样,休息不是坏事。”



“谢谢老师,但我真的没事。”



博慌忙整理散落在桌上的文具,接着从座位上起身,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七点。



从朱音过世后的那天开始,大人对博的态度充满了黏腻的体贴。眼神含着怜悯,赞美过于夸张,他压根不想要这种对待。



等着博返家的是与平时一样美丽的母亲,和总是一脸凶相的父亲。摆在餐桌上色彩缤纷的食物,出自格外重视营养均衡的母亲之手。



“今天好晚回来啊。”



“我留下来念书,不小心睡着了。”



“哎呀,是不是太累了?睡饱了吗?”



“嗯,我没事。”



母亲将浅咖啡色的头发卷成华丽的波浪状,她穿着黑色薄纱上衣与迷你短裙。虽然暴露的服装十分适合她艳丽的容貌,看在思春期儿子眼里,只觉得她一把年纪还这么不成体统。在知名大企业工作的父亲与家庭主妇母亲,两人的学历有天壤之别,脑内容纳的知识量也是天差地远。博心目中的典型女性形象,就是以自己的母亲为基础。



“对了,之前的仿真考考得如何?”



父亲一脸严峻地询问博。博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种看似生气的表情,是父亲的正常状态。



“成绩发下来了。”



“给我看。”



博将仿真考结果连同资料夹递给父亲,父亲特意去远离餐桌的书架上拿老花眼镜。父亲表示看不清楚近物,是最近这阵子的事。



“全年级第二名……又输给女生了吗。没出息的家伙。”



母亲连忙插嘴袒护默不作声的博。



“这年头女生也很聪明,再说第二名也很厉害嘛?”



“才这样就夸奖他没有好处,我念书时可没有拿过第一名以外的成绩。”



“你是你,博是博。”



“你就是这点不行,太溺爱孩子了。”



“是你对博太严厉了吧。”



对于母亲的说法,父亲仅是嗤之以鼻。



“你不要放在心上。”



母亲边说边抚摸博的背安慰他,但说实话,博完全没有对父亲的说词感到受伤。他严厉的言行举止,反过来看都是对博的期待。追根究柢,这是他激励儿子的方式。



“爸爸,我下次会加把劲。”



听到博的话,父亲大方地点了点头。看见他的眼神柔和了点,博的脸颊自然放松下来。唯有见证两人互动的母亲不服地抱怨,真无法理解。博当作没听见。



洗完澡的博离开父母所在的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耸立在床旁边的书架上除了参考书外,还有整排的翻译推理小说。这全部都是小时候从父亲手上接收的。虽然父亲是不苟言笑又冷淡的人,博仍敬爱着自己的父亲。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博必须在仿真考中赢过夏川。



仿真考的成绩单会附上自己作答的答案纸的缩小影本,这个学校的仿真考是由知名大型补习班承办,这种做法能让学生检讨自己的错误。



“下次方便的话我想问你这个问题。”



正当博依序检视接近满分的答案时,夏川的声音熘进了空白的意识之中。休息时间,她指着仿真考卷上的某个问题,博的目光顺着记忆中她的指尖,看向手边的考卷。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写对了。”



他的答案像是复制解答般地完美。因为在考仿真考之前,他曾在补习班偶然解过类似的题型。将解答类型存储在脑袋里,是解计算题的关键。要导出正确的计算公式,就需要正确的思考路径。



“我写对了!”



数学这科,唯独在数学这科,自己能把夏川比下去!在他对这个事实有了把握的瞬间,博感觉浑身失去力量。他倒在床上,直接将脸埋进折好的棉被中。



像日本史或世界史这种只能测试记忆力的考试,无法鉴别出真正的程度。最能展现人类思考能力的只有数学,而数学第一名的自己确实比夏川还要优秀。



那家伙只会死背,并不是聪明。



“中泽同学是我至今见过最聪明的人。”



眼帘中浮现出露出柔弱微笑的朱音脸庞,她确确实实说了博想听的话。川崎朱音惹人怜爱,和夏川莉苑完全不同。他是能够满足博自尊心的理想女性。



咳咳,从嘴里冒出咳嗽声,全身倦怠,视野一片朦胧。博的星期三早晨,十分遗憾并不好过。



“你今天就在家休养。”



没有理由反驳母亲的命令,博顺从地躺在床上睡觉。你从那天起就在硬撑,母亲露出知情人士的表情这样说,但博自己推测是在学校被传染了感冒。



一个人的房间十分安静。博裹在棉被里用手机,此时为联络方便被逼着下载的通讯软件,出现了俊平传来的慰问讯息。理所当然地夏川没有联络。博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朝下放置盖住荧幕。



时钟的指针像节拍器一样发出规则的声音。博的两只手伸得直直的,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因为窗帘的配色,室内像是海水灌入房间泛着一片蓝。寂静空气凝结成块,穿过棉被压在博的身体上。每当收到讯息通知,他的身体就会变得僵硬,大概是因为星期五出的事至今仍刺痛着博的胸口。那一天在家里念书的博收到了始料未及的讯息。



“你看过这个影片吗?”



这串文字底下是对方上传的影片档,传讯息来的是他的儿时玩伴田岛俊平。



手机的通知音效轻易打断了在房间聚精会神读著书的博。火大归火大,博还是打开了手机荧幕,荧幕浮现讯息。看到俊平简单的留言,博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尽管他和俊平是从小认识,但他们可没有亲近到会像这样互传流行影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博点开影片播放键,内容看来是同校女学生的自杀现场。上过网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没必要为此大惊小怪联络自己。



“怎么突然传这个?”



博烦恼了一会儿送出讯息,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你不知道吗?川崎朱音自杀了。”



框啷,不知道什么东西摔到书桌上。博低头一看,掉下去的是刚刚拿在手里的手机。什么鬼?他边想边捡起手机,这次荧幕中出现的文字在微微颤抖,像是被病毒感染。博想要点开画面,才注意到一直在震动的不是荧幕,而是自己的身体。



“听说刚才的影片是川崎死亡的那一幕,大家都在疯传。我猜你不知道这件事。我打给你,好吗?”



博正想要输入文字,手机的荧幕画面就已经切换成来电显示。田岛俊平,输入在通讯录的名字浮现漆黑的荧幕上。博轻轻阖上双眼,安抚激动的心。他用犬齿紧紧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闪现,锐利的齿尖咬破了薄薄的皮肤,留下滑熘的触感,他用舌头一舔,腥味在嘴里发散。



“……喂。”



“中泽?你现在在哪!”



按下通话键,俊平慌张的声音穿过机器响起。对方来势汹汹,博反射性回答了问题。



“家里。”



“家里啊,太好了。”



哪里好了?你说朱音死了是怎么回事?博有满满的问题想问,但不知为何脑袋一片混乱。小学四年级时同学病逝,中学一年级时认识的补习班同学车祸身亡,自己从来没有因此受到打击。因此博才会误会,误以为自己是面对他人死亡仍能维持冷静的人。



“学校现在似乎乱成一团,把来看热闹的人都挡在校外,我也是在家闲得发慌的时候突然收到这个影片,然后我大吃一惊,想说得先问问你。”



俊平到底人在哪里,电话另一端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博打开窗帘,外面是无云的夜空,月亮熠熠生辉,一排排路灯使得星群微弱的光被地上的光芒所淹没。



“你是川崎的男朋友吧?没听她说什么吗?她找你商量过吗?和川崎关系不错的高野与夏川现在似乎都在学校,你这个男朋友大概也会被叫去学校问话——”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



他强硬打断俊平的话,勐烈拉上窗帘。窗帘快速滑过,刷地一声宛如威吓。



“你说自杀是怎么一回事?”



脱口而出的声音,在自己耳里听来和平常没有两样。这让博松了一口气。要他在比自己笨的人类面前示弱是最丢脸的事情。唔嗯,俊平短促地沉吟一声。



“我也不太清楚,说是从楼上跳下来。遗书还没找到,所以还不知道原因。我也觉得很担心。”



对讲机的呼叫声在夜晚突兀地响起,室内和耳边同时传来那声音。博稍微打开房间的门,看到楼下的母亲正在迎客。



“喂喂?”



博对手机呼喊,但没有回应。正当他怀疑起那个可能性,母亲冷不妨地抬头看向博。



“博,你有客人,是俊平。”



换上室内拖鞋的俊平微微点头致意,母亲露出看似亲切的笑容,但是眉梢却往上抬。这么晚了还上门,这孩子真是没常识,她心里大概很不满。



“田岛同学,这里。”



博在楼梯上对他招手,俊平安静地遵照指示上楼。大概是赶路太匆忙,他还在气喘吁吁。博从衣柜中拿出坐埝,扔到地毯上。



“请坐。”



“谢谢。”



俊平的字典里似乎没有客气两个字,他大大方方地盘腿坐在埝子上。和已经换上居家服的博不同,俊平依然穿着制服。博像往常一样坐到书桌椅上,自然地视线就变成俯视对方。



“所以?”



“什么所以?”



“你为什么来?”



面对博的质问,俊平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身旁的漆皮运动包,大概装了足球社要用的装备。



“我也不知道,但就觉得来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没有朋友吗?”



他轻易说出口的这句话,让博哑口无言。真是失礼透顶。姑且不谈经常玩在一块的小学时光,他明明跟中学以后的博没什么来往,怎么能如此一口咬定?



“我有。”



博在至今为止的人际关系中,从来没有被孤立的经验。想驯服动物,只要做出它们期望的举动就好。人际关系也一样,即使是像俊平这种低等的人类,博也可以配合他。大家都说博是稳重优秀的学生,大家都尊敬博,大家都宣称把博当朋友。



“但是你不知道川崎的事情。”



“那是……”



“因为你没有会担心你而联络你的朋友吧?要是我没联络你,我看你连川崎死了都不知道。”



我都看得出来,俊平一脸严肃地说道: